2026年05月25日
——張進賢先生印象
張進賢先生
張進賢與作者交談。 （本文圖片由作者提供）
劉彥章
我與張進賢先生，相見恨晚。
那是2018年初春，先生自深圳返鄉(xiāng)講學。年逾八秩，健步登臺，不持片紙，歷數(shù)陳國史事、淮陽文脈，如數(shù)家珍。窗外古松沉沉，臺下后學屏息，唯先生朗朗之聲與太昊陵松濤相和。那一刻，我忽然明白：眼前這位清癯老者，不獨是歸鄉(xiāng)游子，更是古陳一代碩儒。
先生生于淮陽書香門第，父親是著名鄉(xiāng)賢，胞兄張進卿（字采長，號云生）是著名書畫家，諳熟音律樂器，且為體育健將、周口名師。兄弟二人少承庭訓：為人要“正大光明”，立身要“藝不壓身”。幼小便在墨香中臨帖讀史，誦讀經(jīng)史子集。十六歲負笈開封藝專，畢業(yè)入河南青年報社做編輯，五年后考取中央工藝美術(shù)學院，攻讀書籍裝幀設(shè)計。自此，一生沉潛書與文。
先生是新中國培養(yǎng)出的杰出的書籍裝幀藝術(shù)家，為國內(nèi)裝幀藝術(shù)流派代表人之一，其手澤遍及當代出版史。在人民出版社、商務(wù)印書館工作期間，他主持或參與大量重點出版物的裝幀設(shè)計，如《馬克思恩格斯選集》、《毛澤東選集》五卷、章士釗《柳文指要》、郭沫若《甲申三百年祭》等，驚艷出版界。后為解決夫妻分居問題，主動從京城調(diào)入湖南美術(shù)出版社。晚歲應(yīng)深圳市海天出版社誠聘南下，特制篆刻閑章一枚——“與京津滬相抗衡”，可見其自信與實力。
先生古稀之年才允退休，再受聘擔任北京故宮博物院一鼎軒文化藝術(shù)公司藝術(shù)總監(jiān)，主持一比一高仿真復制故宮珍藏書畫一級文物80件，復制品幾可亂真。其中張伯駒先生捐獻的《游春圖》、唐寅的《四美圖》等國寶，經(jīng)他手眼，化身千百，走入學人書齋，并特別捐贈給家鄉(xiāng)項城市張伯駒博物館。他曾對我言：“伯駒先生是家鄉(xiāng)的驕傲，當年傾盡身家舍卻性命保護國寶，令人高山仰止。我這點手藝，只是為方便更多的國人學子，鑒賞到這些傳世珍品?！?/p>
先生成就尚可大書者有：《西安碑林全集》二百卷、《泰山碑刻全集》四十五卷；獨著《書籍裝幀設(shè)計教程》，成為共和國第一部教育部指定的高等藝術(shù)院校裝幀學教科書；晚年三卷本《淮陽人文探究》《淮陽成語故事》，以及煌煌百萬言的《陳國史》——國內(nèi)研究春秋戰(zhàn)國陳國歷史最權(quán)威的著作，至今已再版三次。
只是，他一生與書相伴，卻從不止于編書讀書。最令我感佩的，是先生治學的求真精神。
他曾對我說：“我寫《陳國史》，力求做到事有出處。凡所征引，必有文獻。凡所描述，必親臨其地，請教當?shù)貙W者，博覽當?shù)厥妨希⒂H睹實物?！睘榭缄惖厥穼崳藢嵢宋牡乩?，糾正正史筆誤，退休后他利用十年時間，用去大半積蓄，和夫人一起，走訪了大半個中國，行程上萬公里，訪問百余人士，力爭做到文獻、考古、實地考證相統(tǒng)一，力避學術(shù)虛無和歷史存疑。如今，先生年過九旬，仍時時通過微信發(fā)來文獻圖片，附言“此條可證‘陳蔡絕糧’實地，你寫作時或可參考”等等——他不只在做學問，更在為陳國存信史、育后人、嚴學風。
先生交游遍天下，與李樺、葉淺予、華君武、徐邦達等諸多現(xiàn)代文化大家結(jié)下深情厚誼，并多有書畫往來。他的書房，懸掛有錢君匋先生手書，柜中藏有張書旂花鳥妙品。他隨手抽出一卷舊紙，徐徐展開，是沈鵬為《邵宇畫集》作的序。我問：“先生收藏如此富贍，何不出版？”他笑：“私藏不如公藏，公藏不如眾藏。這些名家墨寶手跡，正在整理編撰結(jié)集?！?/p>
淮陽文化界同仁與先生論學，常忘了他的年紀。他博聞強記，能通背《古文觀止》、熟誦《詩經(jīng)·陳風》全文，歷數(shù)陳國數(shù)百年歷史，不假思索辨析碑帖真?zhèn)?，如老吏斷案?；搓枮楣抨悋迹蠹易鹚悋皣稀?，他正色道：“豈敢？稱我陳地一學子足矣?！?/p>
他的故兄云生先生，亦是淮陽文教耆宿，集學者、書畫家、詩人、音樂達人、體育健將于一身，被公推為“淮陽五叟”（也稱“陳州五老”）之一。兄弟二人，一在淮陽，一在深圳，聲氣千里相通，共為文壇巨擘?；搓柟袍E及重要出版物，或兄長書碑，胞弟撰文；或胞弟著書，兄長題簽，成一世佳話。我曾對先生言：“張氏昆仲，人品文品，讓人想起曾宦游陳州的蘇軾蘇轍?！毕壬鷪跃埽安豢勺鞅取?，唯“心向往之”。云生先生，2020年溘然長逝，雖壽抵百歲，亦令人嘆惋。先生云：“子由為兄長撰墓志，情深意切。吾兄長我10歲，扶我教我，影響終生。我曾寫有《兄長云生與我》短文，紀念同胞手足深情?！痹捨淳?，淚已落。
2018年4月13日上午，先生將傾盡畢生心力撰寫的《陳國史》巨著的出版授權(quán)證書，捐贈周口市文廣旅局，又將畢生收藏的部分珍貴圖書乃至孤本，分贈給周口市圖書館、淮陽區(qū)檔案館。那天，他站在捐贈臺上，仍是那件洗得泛白的藍布中山裝，仍是那雙千層底布鞋。窗外，白玉蘭枝葉扶疏，春光正好。臺下，掌聲如雷。他微微欠身，只說：“我是個淮陽人。游子垂暮，最念還是故鄉(xiāng)！”
那一刻，我終于懂得：他經(jīng)歷過商務(wù)印書館的多年沉淀，沐浴過人民出版社的朝暉夕陰，丈量過“惟楚有才，于斯為盛”的湖湘大地，親歷了深圳特區(qū)的潮起潮落，最終回到故鄉(xiāng)——不是落葉歸根，是帶著一身本事，回來向父老交賬。
時光倏忽，彈指六年。
2024年隆冬，先生再次受邀回鄉(xiāng)講學。其時寒潮初至，雨雪霏霏。他雖日程滿滿，卻全無倦色。講題縱橫捭闔：從陳國歷史文化之鉤沉，到淮陽文物興替之鑒戒；從碑帖版本之甄別，到書畫印鑒之辨?zhèn)卧u析。一連數(shù)日，場場爆滿。我連日到場聽講，唯恐漏卻一字。
我聽完講座后，前往先生下榻賓館求教。窗外朔風凜冽，室內(nèi)燈下春暖。先生談興甚濃，從陳國考古新發(fā)現(xiàn)，到某件鄉(xiāng)邦文獻的遞藏源流；從少年時習書的師承，到晚年整理父兄遺稿的心愿。說到動情處，他微微傾身，以指蘸茶，在桌案上勾畫古陳“七臺八景”的真實圖景。我屏息記錄，唯恐驚擾這場跨越80余年的文化追憶。不知不覺已近深夜，我?guī)状纹鹕砀孓o，先生挽留：“不急，不急，我再給你講講……”惹得陪他回鄉(xiāng)的兒子心疼不已，忍不住催促休息。那一刻，我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在大學聽老教授講版本學的情景。而今，恩師多已作古，幸而古陳還有先生——他誨人不倦，傾囊相授而無半分保留。其赤子深情，謙和賜教，令人不覺前席。一次次，終不忍別，又不得不去。
這就是張進賢先生。他的一生，是中國知識分子百年命運的一個側(cè)影：少年立志，壯歲報國，晚年還愿，把畢生所學盡數(shù)托付給故鄉(xiāng)厚土。他不求聞達，卻讓一部部典籍成為不朽；他不事聲華，卻讓古城淮陽，因他增加更為厚重的文化底氣。
而今，先生望百之歲，仍精神矍鑠，筆耕不輟，弦歌不絕。每次與先生微信聯(lián)系，末了他總寫“保重身體，繼續(xù)努力”，似古陳通儒對后生的諄諄囑托。
敬告先生：晚歲豈敢懈??？！
